十口无团作品「褶皱 Morphing 」古佳妮专访(下)

意识与空间链接 放大感官

文 / 韩欣明

从今年上半年开始,十口无团在晓剧场和回剧场进行他们的创排工作,从《迁徙》到《褶皱》,我们总是在剧场遇见,对于他们的工作我们充满好奇,即使阅读了他们的文字简介、看过了他们的排练,还是有很多疑惑期待被解答,于是终于在首演前我们和《褶皱》的编舞古佳妮老师进行了一次专访。

韩:韩昕明   古:古佳妮


韩:这几位舞者是怎么被您选中参加到《褶皱》的创排当中,以及您在选拔他们的过程当中是看中了他们哪些特质和能力?

古:这个过程挺奇妙的。像宣淇和达子她们都是参加过《迁徙》,我对她们是非常熟悉的,而且她们身体比较全能。

另外几位舞者,比如年长的杨莹,她参加过我的工作坊,当时我就觉得她好棒,这个人我太欣赏她了,她骨子里特别有生命力。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去做的每件事都是她特别想去做的,也因为她想做的这些事,她也放弃了很多其他的。她是全情投入于生活的人,于是我向她发出邀请,她说“我可以跳吗?”因为她看过我之前的作品,我说我们一起试一下,后来从2023年年初开始,她和《迁徙》那几位舞者跟着我一起实验。直到今年我的制作经费全部进入后,我才凑齐了全部六位舞者。

还有两位舞者,他们也不是拥有特殊的技术、背景、学校等条件。有一个是自学街舞的男孩,还有一位以前学拉丁舞的女孩,他们都没有跳过现代舞。最后一位舞者是在两个月前“拾”到的宝贝,当时我在编舞同时还需要做舞者,对于这个作品来说两个角色同时兼顾难度相当大,于是我在9月做了一次招募,在所有简历中挑了一份,她叫范璇,与她在上海进行了几小时的见面。最后她加入《褶皱》,接替了我的位置,我很幸运。这也是这部作品非常有趣的特点,需要有不同人的状态,透过作品直接看到每一个“人”,不刻意要求舞者的技术和状态,他们不能是过度训练过的,但是又需要有练习基础。所以我就“冒险”请他们加入,刚开始的确有很多东西不会,我们从练习开始,在晓剧场三楼排练厅天天做练习,慢慢他们开始熟悉对身体的运用,慢慢大家磨合在一起。

每个人此前的经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需要真的很想做。通常我觉得跟我排练还是挺残酷的,不管是《迁徙》还是《褶皱》,我只是一个“导航”,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有足够的内驱力。

韩:您之前在上海是有一个30分钟版本的演出,您有收到过令您很印象深刻的观众反馈吗?以及这些反馈是否有影响到您后续延长的创作中?

古:我都没有太看反馈,确实当场演完之后是有人来反馈的,但是之后我通常不太主动看反馈。因为我们自己其实花了很长时间去探索,有一些探索在当下的时代能否被理解、能否被接受是和认知相关的。它也许不会在当下时代产生发酵,也许再过几年可能就会发酵,像《迁徙》我用了三年时间进行推敲,《褶皱》也快三年了, 保留的部分一定是被反复推敲过的,至于能否发酵,观众反应如何,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当然,这个作品我还是很感兴趣观众的感受,因为这次在观演关系方面我做出了一点改变,以前的作品是观众进剧场后会看到画面、接受刺激,但这个作品我想试图去做到让它一直在发生,观众看到最后的体验就如同做了一场冥想,也是对我前几个作品唱的一个“反调”。之前我在反映现象,当下社会的现象,但如今一些现象许多人都知道,不需要刻意反映。现在要做的作品是观众从一进来,可以从感官到身体进行一个修复。由此出发,去尝试去询问,剧场还可以带来什么?除了是带来好看、新奇的内容或效果之外,它还具有怎样的功能性?

我一直在关注人、环境、气候。这个作品内核说到了人和环境的关系,有时候人观察环境,在监督环境,但同时环境也是人带来的。我最开始联想到人的血管,毛细血管一直在流通,到主动脉。我们这个社会也是如此,不可或缺。我们不用去定义艺术,也不想去定义它。我们自己所做的事与当下环境的关联是什么,我又可以给环境带来什么?我可以做什么?有时候有负面反馈是好事,如果所有的人都觉得好反而不见得对。作品不能给观众留下一个句号,应该是省略号,后续会有无限可能性。

韩:这次舞台置景您有哪些构思和含义,可以先跟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吗?

古:关于舞台我的想法比较直接,是人和地、环境之间的关联,所以我没有用太多琐碎的物件,只有一个物件——浴缸。这次用浴缸也不像之前使用物件时会把其功能意义全部都用尽,但是这一次就想让它很“定”,成为一个在其中恒定不变的物件,非常稳定,像我们这个环境。将来我们老了走了,它还在,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当时还在想选择一个像母体结构一样的物件。我这个人想象力很丰富,看到浴缸会联想到女性的髋关节,当时就在想如果很多个生命都从其中诞生、伸出来是怎么样的,后来又尝试了一些其他画面,最终觉得它是合适的。

它同时又是一个通道,浴缸的社会定义是用于洗澡的,于是我思考人要洗澡的原因,是想让自己干净、舒服、焕新,由此联想到它是更新的通道,继而想人的更新,继续推敲,不仅是肌肤皮肤层面的更新,也是精神上的更新,接下来就不停地做加法减法……

和《迁徙》不同,《迁徙》中人去挪动物件,这些物件被挪动,寓意在不停地变化。浴缸始终不动,是人在动、人在变,人的站位、走动、变化影响到浴缸的寓意、象征。有趣的是我不想在作品里告诉大家它是什么,它的可能性应该是更多的。每个人可能看到浴缸会赋予一些他看到的意义,但其实它究竟是什么也无所谓。观众的想象力很丰富,像二度创造者,我不能代替他们。

韩: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您在排练中有时候会提到“意识”,有时候跟舞者说“意识出去一点”“意识再下来一点”,我有点疑惑这个“意识”指的是什么?

古:我能感受到舞者在某个时刻,虽然眼睛是往前看的,但他的意识其实在心里,他在看自己,并不是看出去的。有些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虽然在做这个动作,似乎意识堆积在他的脑前额叶,这个感觉有点神奇,和精神方面有关。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意识在哪里,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而已。意识是可以被控制调配的,在当下行动的时候关注点是在他的脑海中,还是可以和空间链接,这可能和身心学就有一些关联。

(完)


图 樊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