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缩的力和展开的世界 | 古佳妮《褶皱》
文 / 与兰
如果说作品有性格的话,《褶皱》是一部十分内向的作品,在气质上具有当代艺术中的某些冷漠和眩惑。它向观众发出浸入生命深层感知的邀请,也向观众发起一次需要耐心观看的挑战。
熟悉古佳妮的观众应当知道她的作品向来以凌厉、冷峻的肢体为显要的风格和质感,而今年的《褶皱》却是一次新的突破。
《褶皱》开头是所有舞者聚在一块的造型建构,当舞者在各自身上滑动、倚靠时,让人回想起《迁徙》中舞者上下左右移动一堆箱子的画面。但不同的是,《迁徙》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断裂感、凌厉的声音和紧张的肢体,在这里都被放下了。在《褶皱》中,以往古佳妮作品所惯有的移动、推拉、对峙的力所展现的那种焦灼感被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雕塑般沉默无言但持续变化的绵延感。古佳妮收住了惯有的肢体锋芒和锐气,将舞者对身体的把握转向内在的、微观的、意识层面的持续涌动和激活。她谈到,《褶皱》有意将观众和演员的注意力放置在更为细小的地方,深入到每个毛孔的呼吸和运动。通过放大生命的过程,观众透过那些不被注意的微小震动,得以窥探宏大的生命乃至世界的存在现象。身体、空间和时间以"褶皱"的形态运动着,时而折叠,时而展开,它彰显了一种深入内在的挤压和扩张的力,一种具有原初性、隐秘性的生命动力。
虽然肢体锐利的气息褪去,但古佳妮找到了另一种身体强度的表达——通过慢动作的流动将肢体内在的张力显现。《褶皱》在剧场内建构的身体是轻盈的,舞者在舞台上慢动作行走、移动,肌肉收缩、扩张,身体沉入浴缸、堆叠在一起,或是从浴缸两端延伸、滑落出来,都让身体在剧场内如液体、如尘埃般轻盈地流动、弥漫着。舞者的运动虽然十分缓慢,但从未定格和间断过。身体以十分精微的力在舞台上蔓延着,姿势永远处在流动中,舞台上的时间仿佛被放慢到可以被"捕捉"和"看见"。正如雷曼曾在《后戏剧剧场》中提到:“如果身体动作减缓,以至于动作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被放大镜所放大,那么身体本身就不可避免地被展示出来,就像观众通过镜头推进聚焦一样。同时,身体也成为某种艺术品,从时空连续统一体中被分割出来。……迈步的动作被分解,变成了抬起一只脚,伸出一条腿,流畅地改变重心,小心地踩下脚底。”(《后戏剧剧场》,215)。通过慢动作,《褶皱》中力的强度被厚实地包裹在深处,由内向外,层层外化为实在的形式。作品的强度被覆盖在某些柔软的介质之下,表面上舒缓和沉寂,但内在却汹涌澎湃,力的强度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深度空间,但其产生的“情动”却依旧能够精确地直抵人的毛细血管。
《褶皱》可以被看作是一部充满魔幻色彩的超现实艺术作品,呈现出类似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达利的《永恒的记忆》中包裹的那种无限的荒诞和虚无感。作品的灯光通常是冷峻的一道白光,服装是日常且色彩沉闷的,唯一的装置道具仅仅是一座白色浴缸。视觉上的极简,节奏上的平缓,力的暗流涌动,让《褶皱》有了一种独特的生命感。这一个小时的演出就是它此起彼伏地呼吸并存在着的生命过程。它弥漫着、舒展着、震动着、流动着、爆破着、喘息着,让观众见证了它在生长、消亡中循环往复。它是抽象出来的生命,是超越现实的真理,它充满了缝隙和空虚,存在着各种晦暗不明的角落和平滑光鲜的表面。它带领观众感受的不仅仅是身体的行为、肢体的舞动,而是一种渗透在每一个物质和精神之中的普遍现象。它在剧场中将世界显现出来,让世界变得可见。
另一方面,《褶皱》中的身体不是传统舞蹈中确定的符号形态,而是剥离了主体性的、不稳定的、流动中的物质生命形态。舞者在剧场内化身为运动中的碎片物质,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不构成某个社会意义上的整体,他们只是冷漠、疏离的个体,是空间内充满差异性的碎片,他们是层层叠加又分离的世界生命的切面,是聚拢在一起又弥散开来的分子颗粒。身体有时在浴缸中延伸出长长的变异的形态,有时堆叠在一起形成褶子,有时散落在空间各个角落颤动着。尽管没有可辨认的传统舞蹈的样态,但笔者认为它仍然充满了舞蹈,它是身体写就的一首当代的诗,它以自我的节奏和速率展现了一个宏大而抽象的现象世界。
在《褶皱》中,观众无法快速地获得一个意义和结果。作品是以精确的感受力介入观众的身体的,它让观众从感觉出发生成意义之外的想象,从而浸入一个生命的共振场。可以感受到,编导古佳妮在这部作品中试图探索一种有别于传统肢体剧场的感知方式,通过观众和演员身体的共感,改变以往身体在剧场中的存在方式,以及身体被观看、被感知的模式。那些期待舞台上华丽舞动的身姿的观众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而感到愤怒或落荒而逃,是可以想象的。
当然,尽管古佳妮在演后谈坦言,这部作品之所以容纳了具有不同年龄和肢体经历的演员(包括没有传统身体训练背景的素人舞者),意在通过她们不同的生命经验和身体质感来呈现"褶皱"现象的个体差异。但是遗憾的是,笔者并未发现其中突出的差异性。也许是因为训练的方式和动作的限制,她们动作的质感趋向一种贴近的风格,几乎难以识别出古佳妮想要的每个独特的、可辨识的鲜明个体。当然,也许是笔者坐得并不算太近,影响了对演员身体质感的细微观察,但这其实也暴露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微观的运动是编导想让观众感知的重点的话,以什么样的距离观看是最合适的?传统剧场的观演空间是否适合这部作品的呈现?这些问题可能是作品演出需要进一步考量的地方。
最后,不论是《迁徙》《插销》还是《褶皱》,其实都表露出古佳妮强烈的社会关怀和敏锐的艺术感知力。她和她的舞者们进行的创作和思考,在景观社会和数字社会交织重叠的当代处境下,是十分难得和可贵的。快节奏的信息消费、身体的景观化和数字化、远方战争的爆发、疫病带来的生存危机、经济低迷不振,这些时代的巨变让我们处在一个转折的低谷中,人类如尘埃一般落在时代褶皱的"褶子"内。我们会延展出什么样的形态?又会被挤压到何种境地?……作品仅仅是唤醒了一个感知的起点,但笔者相信它一定会潜入身体的记忆,扩散和链接到更为深远的意识领域。
图 樊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