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与冒犯之间——评古佳妮《褶皱》
文 / 阿刃
“看完十口无团的新作《褶皱》,感觉古佳妮变了,变柔软了;
她的凶猛凌厉被隐藏了,但却依然存活着。”
先解释下这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冒险”是作品给我的第一直觉反应,因为《褶皱》没有让人惊叹的技术与配合、没有精心营造的视觉奇观、没有出现理所应当的“爆点”、也没有身为现代舞的动作属性。
全程都极尽地缓慢而克制,不疾不徐、慢条斯理,一如舞台上的灯光时明时灭,《褶皱》有其自身的“节奏”,或称对“时间”的理解与呈现。让我有种“时间变慢了”的错觉,犹如在显微镜下观察世界的“流动”,也有点像一场沉浸式心灵疗愈。
但她的“慢”和林丽珍的“空缓”不同,林氏运用“民族在地化”的记忆建构了一场仪式祭典,通过“慢”来摆脱尘世、触碰天地、净化精神;而古佳妮《褶皱》的“慢”则是丢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你面前,不断吸引着你去观察这“消弭了时间维度”的世界,朴素而唯物。
和前作《迁徙》类似,本作是靠“动觉”取胜的又一作品,因此这部作品带给阿刃的一种极为“难得”的现场体验!而这也恰恰是我觉得古佳妮“冒险”的地方,或说是有点“冒犯”观众的处理方式——因为这是一部绝对“反套路”的舞作,作品不断给出的东西往往并非是观众心理所预期的;当观众结束了一天快节奏的事务后奔波至剧场,从五光十色的手机互联世界里暂时脱身、望向漆黑的“匣子”;他们能给出多少分的耐心和时间额度去“熬过”缓慢,从而顺利进入《褶皱》所搭建的异质时空?
就像读马尔克斯,你得熬过前面的“枯燥”,后面的鸿篇巨制才会随之铺陈开来。
演后也跟古佳妮开玩笑道:如果是给我看录像,我一定坚持不下去。她则回应道:我一直对录像有所排斥,只有现场才是作品的全貌。
作品由舞者们用身体所搭建出的一幅幅“诡异的全家福”切入——她们穿过身体之间的缝隙,将身体的造型“建筑”向不同方向延展出去;或借由姿势形成的几何力点去“折叠、倒挂、流淌”,可以理解为一种可视化的“褶皱”。
直到这里,褶皱可能仍处于其原生的“地质学”概念,但随着作品的推进,“褶皱”则开始了“意义的形变”,经由“地质”到“地缘”,“地球”到“世界”的转译——《褶皱》给出的创作时间点十分明确——2022~2024年,这个世界再一次向人们活生生地展示了“人类从未在历史中获得任何教训”这一事实。借用“舞动无界”的Slogan,《褶皱》是真切地“起舞于动荡世界”。
古佳妮多用舞者躺在地面、身体的“反向折曲”来描绘一幅类似炼狱图景,有时又能见到两位舞者匍匐地面、进行相互的角力与试探,如斗蛐蛐一般“儿戏”;舞台一如之前舞作的“低碳”,只有六位舞者和一个浴缸,东零西落的分布在舞台之上,不知是“被动的孤立”还是“主动的隔绝”;舞者们游魂一般的缓慢调度与静止停滞,一如麻木的行走在奈何桥……
观众俯视着这一切,犹如开了一个“上帝视角”,全知全能地看着隐藏在“世界褶皱”之中那“平庸的恶”。既是严肃的、也是可笑的。
听觉上,作品的音乐提供的是一种类似大地震颤的低沉轰鸣、摇摇欲坠,同时又有规律的节拍器声音穿插其中,于动荡不安中嵌入了稳固与平衡;明灭有致的灯光同样也从视觉上给观众植入一种安定的“节奏感”和“呼吸感”。这种听觉和视觉的节奏交替堆叠,似乎也对应着循环往复的“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
作品中洁白的“浴缸”从始至终放在舞台中央,它让人想到“家”;而舞台后区随处摆放着一双双风格款式各不相同的“鞋子”,像脏乱集市上的一个简陋的摊位。这些散落的鞋子如游荡的灵魂、“代替”其不知所踪的主人,都是“无主之物”——“浴缸”与“鞋子”,“家园”和“流落”——是为“无以为家”。
六位舞者以难以想象的方式逐一塞进浴缸后,又缓慢的“流淌”四散,这一浴缸的“吞吐”过程也把古佳妮所理解的“褶皱”具象化了出来。但她似乎仍留了一个开放性的尾巴——
褶皱之下,既可能是污垢,也可能是灵光,随着它周而复始地“吞吐”,是涅槃重生,还是重蹈覆辙,或是此消彼长?
图 胡一帆